想起自己曾经以为只要听话,就可以成为一个“合格”的巫师社会成员。
她那时其实很幸福,至少比现在简单得多。
塞壬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么,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全知全能的人,或者你们所说的神明。”
她停住了一下,那一瞬间,雨声似乎都低了下去。
塞壬的红眼睛里没有狂热,也丝毫没有信徒谈起神明时该有的敬畏:
“祂们知道得越多,就越痛苦。
祂们看见人类的一生,像看见一片叶子从枝头落进泥土。
祂们看见战争开始以前第一颗野心的种子,也看见和平结束以前第一句谎言。
祂们看见每一个祈祷者真正想要什么,也看见那些愿望实现之后会带来怎样的腐烂。”
她低低笑了一下:“可如果祂们连自己的痛苦都解决不了,又怎么回应信徒的祈求呢?”
塞西莉亚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见“神明”。
在孤儿院里,神明是遥远的,在巫师社会里,神明更像麻鸡世界的词汇。
在格林德沃的集会里,神明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力量和秩序。
可是塞壬说神明时,不像信徒,也不像无神论者,她说得太平静了。
仿佛她站在比“敬仰”更高的位置上,看过那些被称为神明的存在如何沉默,如何痛苦,如何无能为力。
塞西莉亚心里的忧郁被驱散了一点,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茫然。
她低下头,声音带着一点困惑:“那如果这样,人要怎么幸福呢?”
这个问题问出来后,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太幼稚了,可她确实想知道,如果无知是幸福,知识是痛苦,就连神明也未必能解决自己的痛苦。
那人要怎样活着,才不会被这些东西压垮?
塞壬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她抬了抬下巴:
“有三种方法。”
塞西莉亚怔住:“三种?”
“第一种,冰冷。
像一切都被冻结。
你看着它们发生,又看着它们结束。看着人出生,看着人死去。看着王国兴起,看着王国腐败。
看着昨日的誓言变成明日的罪证,看着爱变成恨,看着信仰变成屠刀。
塞壬淡淡说:“你不靠近,也不离开,因为一切都与你无关。”
塞西莉亚忽然觉得有点冷,她看着塞壬。
那一刻,她几乎能想象塞壬成为这种存在的样子。。
塞壬继续说道:“第二种,无知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无知是愚昧的,但也是幸福的,不知道,就不会纠结。”
塞西莉亚垂下眼,她曾经就是这样的。
她在孤儿院里很听话,在养父家里也很听话。
别人告诉她什么是合格,什么是体面,什么是巫师社会需要她成为的样子,她就努力照做。
那时候她确实没有现在痛苦,可她也不想回去了。
她不想再变回那个连记录表拿反都会紧张得快哭出来的小女巫。
塞壬看见她的表情,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第三种。”
塞西莉亚抬起头。
塞壬倚在梳妆台旁,窗外雨光在她身后铺开:
“用宏大的世界去稀释痛苦,用微小的事情去感知意义。
用生命的长度去稀释错误。”
塞西莉亚怔住。
这句话落下时,房间里仿佛连雨声都变得温柔了一点。
“世界很大,所以你此刻的痛苦不会永远占据全部。”塞壬看着她:
“但世界太大,又会让人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。
所以你要回到微小的事情里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那本天文学书:“今天读完一页书,雨停以后走过一条街。
喝一杯热茶,记住一个名字,救一个你想救的人。
让自己不再回到那个令你窒息的地方。”
塞西莉亚的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塞壬的声音依旧平静:“这些事情很小。
但意义从来不是由宇宙的尺度授予你的。
意义是你在活着的时候,亲手从那些微小的事情里捡起来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而错误也是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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