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衡正在陆续遣散府中姬妾, 王府里乱糟糟的,只有一个小院安静如常。
那里住着谢莲。
玲珑打听过,谢莲没有收到遣散通知。她倒是一直想离开王府, 曾经还自杀过,被救回来后,干脆剃了发,潜心修行。在家和姑子没什么区别。
玲珑的意思是, 谢莲不会给时毓造成任何困扰。
时毓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。
别人离了王府还有去处, 如今谢氏阖族覆灭,谢莲根本无家可归,撵她出去, 就等于要她的命。而且,虞衡杀了她全家,她和虞衡中间隔着血海深仇, 就算曾经的感情再深厚,现在也难以继续了。
她提起谢莲, 与其说是介意, 不如说是好奇。
谢莲与虞衡青梅竹马, 琳琅又说过她与谢莲长得有几分像。她很想知道, 在那个风一样自由的少年虞衡心里, 谢莲究竟是怎样的存在?虞衡是否把她当成了谢莲的替身呢?
过了三十岁还会为丈夫的初恋纠结好像很不成熟, 时毓有点瞧不起自己,可是, 她真的很想了解虞衡的全部。
虞衡耐心十足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, 也跟她说了他和谢莲的过往,从初见到分别,没有一点隐瞒。
为了说这些故事, 他没有把她送回王府,而是带她去了皇宫,从他幼时住过的宫殿,到开蒙读书的学堂,从钻过的狗洞、爬过的宫墙,到放火烧过的藏书阁……每一处藏着年少记忆的角落,他都牵着她一一走过。
用大半天的时间,了解他去康州前的十五年。
她最初欢快得像只雀鸟,一边听一边问,到处瞅瞅看看,连他读过的书都要翻开瞧瞧,认真参与着她不曾经过的年华,后来越听越沉默。
虞衡以为,是因为他把和谢莲的过往说得太仔细,令她难过了。
可是,他之所以说的这么细,恰恰是因为,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谢莲之间有什么,那些过往和美好、暧昧没有半分关系。
但时毓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苦心。
她似乎怪他说得太多、太清楚,误以为他对谢莲念念不忘,甚至以为他喜欢谢莲多过于她。
他想着,待出宫进了马车,再细细解释清楚。
但就在官员们来来往往的含元殿广场上,时毓忽扑进他怀里。
她心中揪痛,像坠着一块大磨盘。
先前她只对虞衡的少年时代有个朦胧想象,想象中,那是个光芒万丈、意气逼人的少年郎。有着“当时年少春衫薄,骑马倚斜桥,满楼红袖招”的风流恣意,“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十四州”的凌厉傲然,“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”的赤诚坦荡。
所以她才会遗憾,遗憾自己缺席了他最明媚热烈的年少。
可是跟着他走完这一遭,她才意识到,原来他的年少侠气、肆意张狂,是被家人宠纵出来的。
他生长在一个罕见的,有温度的皇室家庭。
皇父威严持重,却从不掩对他这份侠肝义胆的欣赏。母后期盼他端方周正,却从来狠不下心来严厉约束,兄长苦口婆心、严厉管教,却次次为他收拾烂摊子、无条件兜底,皇嫂从不火上浇油,只会为他周旋说情。每个人都给过他丰沛而毫无保留的爱。
可是,正因年少太过圆满幸福,才衬得他成年后的颠沛苦楚愈发惨烈刺眼。
童年的幸福,竟成了他这一生的负累。
他明明有推翻一切的实力,却始终没有像聂赤那样造反,苦守康州那么多年,被太后下毒也不曾挥刀相向,甘居摄政之位那么多年,只是因为太怀念那个温暖的家。
正如他现在,宁可退至无路可退,也不肯与她为敌。
他说直到遇到自己,他才走出那场寒冬,原来并不是是因为自己温暖了他,而是因为直到遇到自己,他才找到一个同类。
她此前一直好奇,虞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,现在才知道,第一眼就爱上了。
他对她一见钟情并不是因为长得美、舞蹈猎奇,更不是因为那首《春江花月夜》,而是因为他一眼看穿,她和他一样,都是在被爱浇灌长大,骤然失去一切后,独自咬牙支撑,不肯放弃。
他以爱她的方式,补偿那个孤苦挣扎、渴望被爱的自己。
这一刻,时毓忽然好想好好地爱他。
她心里生出无限的勇气,明知是火坑也要跳进去的勇气。
她不愿再提防,只想全心全意地爱他,不怕受伤,不怕死亡。
“怎么了?”
虞衡本不喜在臣子面前表现亲密,免得旁人看见,又说她魅君,可感受到她在颤抖,忙抱住她,低头看她。
时毓仰头望着他,被泪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:“我会像殿下爱我一样爱你,把你曾经拥有的、后来失去的,加倍还给你!”
虞衡心神震荡,胸膛起伏不平,静静看她一会儿,说:“倒也无需那么辛苦,只要爱我就好。”
宫变结束第九天,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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