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坤疤别无二话。
乌篷船挂着缆索,慢慢走远了。吴蓬还在那头大声地叫着什么,但坤疤已开始点人收队。
不多时,声音渐稀,四周沉入了静谧。船身轻晃,碎在水间的月光开始随着涟漪一荡一荡。光线映在船中两人的脸上,时而晃晃明亮,时而若即若离。
谢三浪咽了一口唾沫,他抬起双眼,望向了李澜生那一半露在月光下、一半藏在黑暗中的面庞。
“李先生。”他轻声叫道。
李澜生眼睫一动,抬目对上了谢三浪的视线。
“李先生,您为何……要亲自随我来玉腊?”谢三浪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玉腊危险,您怎么不让吴蓬、吴丛或者坤疤和我一起?”
这个问题,竟令李澜生的眉目间出现了几分揶揄,他注视着佯装出一副“战战兢兢”模样的谢三浪,扬起了眉梢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道。
谢三浪抿起嘴,思考了好一会儿:“我觉得,李先生是因挂念妹妹,所以才……”
“不,”李澜生打断了这话,他稍稍往前探了探身,凑近了谢三浪的面庞,他说,“我是因为挂念你。”
谢三浪瞬间一悚,他猛地往后一撤,肩膀死死地抵在了船壁上:“李先生,我……”
而眨眼之间,李澜生已回身坐正,他收起笑容,不咸不淡地回答:“少爷若是死在玉腊了,那我难辞其咎。所以,我挂念着少爷,生怕少爷遭逢不测。毕竟,如果没有衎君仪,张九要不了多久,就会乱套。”
谢三浪的喉结滚了滚,方才陡然吊起的心慢慢放了下去。他忽地嗅到了刚刚李澜生凑近时,送来的那股清苦香气,这令他收回了视线,藏起了眼中试探的目光,随后低声说道:“多谢……李先生抬爱。”
李澜生嘴角一扬,他看着谢三浪,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玩味。
老火器营
细碎的水声中,乌篷船的船头轻轻抵上了河边软泥。岸畔芭蕉阔叶低垂,棕榈斜影摇曳。不远处,有一座空空荡荡的高脚屋,屋顶竹篾凌乱,房梁已半塌在了河滩下。
谢三浪隐约认了出来,这里约莫正位于雾津埠码头的下游,从此处继续往上走,是一片现已荒废的市集街子。当初,他就是因贪财,赶在跑路前,去了那个市集街子里的黑市卖玉牌,才不慎踏进了闻天华的陷阱中。
而李澜生,这个久在张九深居简出的人,似乎比谢三浪更加熟悉此地。他下了船,回头看了一眼已空无一人的对岸,转头便要沿着岸边那条布满了青苔的石阶往上走。
“李先生,咱们现在去哪里?”谢三浪忙追上前问道。
李澜生不答,他慢条斯理地爬上了石阶,站在棕榈林尽头的空地上向远处望了好一会儿。没多久,一辆喷着尾气的小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到了两人面前。
“澜生!”当车停稳,司机探出脑袋冲李澜生笑了起来,他叫道,“今儿下午你说你要来,我还不信,没想到,你还真的亲自来了。”
说完,这司机跳下车,为李澜生拉开了后门。
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谢三浪道:“诶,这位小兄弟是谁?之前从未见过。”
李澜生没答,他越过谢三浪迈进了小汽车的后座:“还在老地方?”
“那是当然!”司机笑着应道,他冲站在原地的谢三浪招了招手,热情地说,“快上车呀,澜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朋友来了,怎么能在外面干站着?”
谢三浪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亲密地称呼李澜生,他迟疑了一下,随后磨磨蹭蹭地上了车。
那开车的司机是个谢了半边顶的中年男人,他其貌不扬,脸上还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粉刺痤疮。这本应是个埋没在人群中便很难被发现的面孔,但不知为何,谢三浪忽然觉得,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。
“苗敏。”这时,已靠在椅背上半阖起双眼的李澜生开了口,他淡淡地说道,“玉腊玉商同乡会的会长,也是孟官厅商帮的帮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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