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筝站在门内,手里还握着一份宗门文书,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何事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,意思是——你最好有正事。
顾长卿挺直腰板,努力让自己站稳,“师妹,修瑾那件蓝袍上的白梅,当真是你绣的?”
“是。”
顾长卿愣住了,他准备好了应对“与你何干”,准备好了应对沉默,准备好了应对一道剑气劈头盖脸地飞过来,唯独没有准备好连筝会这么干脆地承认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修无情道的连筝,不苟言笑的连筝,整个天衡宗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“情”字的连筝,亲口承认,自己给丈夫绣了一件衣裳。
顾长卿还是不信,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院门外探,连筝看着他这个动作,脸变得阴沉,冷冷地问: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确认师兄不在。”顾长卿收回神识,确认方圆百丈内没有沈修谨的气息,这才压低声音,“师妹,现在就咱们俩,修谨不在这儿,你不用给他面子。”
“确实是我绣的。”连筝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,平淡,笃定。
顾长卿欲言又止,连筝看了他一眼,似乎觉得他还要纠缠,抬起右手,摊在他面前。
顾长卿低头一看,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,尚未完全愈合。
以连筝的修为,这点伤不过一个呼吸便能抹平,可伤口还在,说明她故意留着,就是留给像他这样不信的人看的。
顾长卿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多余极了,连筝了解沈修谨,知道他一定会出去说,也知道一定会有人不信,所以她连伤口没消去,就等着谁来问,她好亮出来。
“师妹,是我多嘴了。”顾长卿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,转身走了两步,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,“师妹。”
连筝还没关门,微微侧目。
“修瑾他很高兴。”顾长卿真心地说。
“随他。”连筝说完后,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。
顾长卿吃了个闭门羹,对着紧闭的门板站了一会,他总觉得方才门合上的最后一瞬,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连筝的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?
顾长卿站在原地,仔细回想了一遍,门关得很快,连筝的侧脸一闪而过,但唇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下?
似乎,好像,不确定
顾长卿又在门口站了片刻,最终摇了摇头,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算了,多半是看错了。
秋天的阳光太好,容易晃眼。
回到院中时,顾长卿看到沈修谨侧身坐着,一只手支着下颌,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拂过袖口的梅花,一瓣一瓣地描摹。
风吹过来,桂花簌簌落了几朵,有一朵正好落在蓝袍上,金黄的花瓣在素白的梅花间,黄白相间,他也不拂去,只是低着头,唇边噙着笑,眉眼温柔,周身气度从容舒展,完全不似平日里执剑杀伐的剑修。
顾长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,画面太美,他不舍得打破。
但沈修谨已经察觉到了他,抬起头,目光温和,“如何?”
“她说是她缝的。”顾长卿走过去坐下,“我现在信了。”
沈修谨笑了,不是方才含蓄温雅的笑,是眉眼一下子全舒展开了,而是甜蜜的笑。
顾长卿伸手去够茶壶,想给自己倒杯茶,才想起茶叶早被清洁术灭了个干净,他放下空壶,看着对面抱着蓝袍笑若春风的人,叹了口气。
“师兄,你还欠我一罐南疆灵芽。”
沈修谨压根没听见,桂花又落了几朵,金黄的花瓣缀在他肩头、发间,他浑然不觉。
顾长卿又叹了口气,提高音量:“师兄——”
沈修谨这才抬起头,“温柔”地注视着他,两人对视上,顾长卿自觉地闭上嘴。
沈修谨满意地点头,低头继续欣赏他的白梅。
顾长卿对着空茶壶坐了半晌,越想越亏,明明是师兄忘了他没准备贺礼的事,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理亏了?
他偷瞥了一眼沈修谨,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,阳光如师兄的笑容一样明媚。
“师父。”
清衡真君回过神,桌案上的烛火将他从落满桂花的秋天拉回了凌霄殿中。
面前站着的是沈无聿,不是沈修瑾。
少年身形颀长,身穿蓝袍,眉如远山,薄唇微抿,清冷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,和连筝如出一辙。
清衡真君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。
“师父,您说母亲为父亲绣过一件衣袍,为何弟子从未见过?”沈无聿问。
清衡真君目光落在沈无聿的蓝袍上,恍惚了一瞬。
当年,连筝给沈无聿绣的衣袍,也是蓝色。
“因为你爹舍不得穿,说要等到最重要的日子。”清衡真君没有再往下说。
有些事不必说完,他们都知道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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