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, 旷久弥漫的阴云终于散开,一轮朝阳自东方升起,灼热炙烈的光线驱赶阴霾,缭绕在黄山诸峰的雾气里, 将天幕染作一片燃烧的丹霞。
泥地里, 王广绷直脊背, 双手陷入泥水, 手指蜷缩攥紧,咬字之重,几乎泣血而出:
“臣王广!谨遵陛下旨意!”
在他身后, 众多将士齐齐下跪:“末将谨遵陛下旨意——”
声音之大,震彻云霄,惊起无数雀鸟。
众人面前, 年轻俊美的青年长坐于地, 身上的玄色锦袍被磨损得厉害, 乌发散落在苍白脸颊旁, 脊背笔直, 不动如山。
一滴残雨, 自他头顶浓绿发黑的树叶落下, 砸到他浓密的眼睫上。
又顺着睫毛的末稍,缓缓垂落,坠入到妇人沾满暗红血渍的指尖。
薛青青无法动弹。
原来人在痛苦至极之时, 不会痛哭,不会喊叫, 而是会变成不会说话的木头,无法呼吸的石头。
她从未如此刻,感受到魂魄被生生剥离身体, 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。
而她唯一剩下的反应,便是伸着沾血的指尖,不会眨的眼睛直愣愣地,看着青年漆黑的眼瞳。
她曾恨极这双眼睛。
恨它巧言令色,恨它谎言连篇。
恨它天生多情,三分情意,硬要溢出十分。
她也曾无数次与它对视,看着它映出自己,看着它,闪烁爱意。
而这双曾经注视她的眼睛,在此刻如同枯死的水潭,再不散发一丝光彩,找不到任何聚焦。
连同随呼吸起伏的长睫,悄然静止在原地,没有半分起伏。
“裴怀贞?”
过了好久,薛青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她沾血的指尖发着抖,目光凝聚,试图从那漆黑无光的眼瞳之中,找到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。
“你又在逗我了,就像昨晚那样,是吗?”
她强行地维持僵硬上翘的唇角,也想像昨晚那样,伸出手去推他。
可真等手伸出去,指尖又在空气里定格,不敢真正触碰。
这个拖着中毒的病体,毅然随她跳崖,用身体抵挡峭壁的碎石,好像无所不能,强大犹如神佛的男人。
在此刻,成了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。
她怕得不敢呼吸,好像手放哪里,都会将他碰碎。
“裴怀贞,你别闹了,好不好?”
薛青青竭力维持着发抖的声音:“我错了,我昨夜不该睡着的,我不该……不该去眯那一会儿的,你别在生我气了,好吗?”
“你看看我,跟我说句话,好不好?”
她颤栗的指尖犹豫一二,终究触碰上男人苍白的脸庞。
如同琴弦崩裂,玉山倾塌,一瞬之中,男人挺拔的上身终于松动,直直地向后栽去,枯寂眼底映出初生朝阳。
万丈光芒,照耀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雨后初霁,万物明朗。
悠悠天地之间,正在发生一起悄无声息的死亡。
尘归尘,土归土,如万物众生一样,最后都要回归到沉厚宽容的土壤。
这一生的罪行,功绩,爱恨,都会被土壤包裹,吸收,最后融为土壤。
原来人和土的区分,不过是身体倒下之时,这眨眼一瞬的距离。
可就在这一瞬之中,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猛然伸出,用力扶住了男人的肩膀。
薛青青大睁着眼睛,像终在此刻接受现状,化身为护子的母狮,将这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身躯,一把扯入到怀中。
如若抓住一缕将散的烟气,她两条手臂使出全部的力气,紧紧缠在男人的身体上。
她抱紧他的头,用温热的怀抱贴上他的面庞,试图用这种紧密的方式,去感受他的存在。
两人身上的雨水交融,满身泥泞。
同样的场景,薛青青想到初遇裴怀贞的那天。
也是这样的雨,这样的泥。
他躺在泥泞里,满身是血,奄奄一息。
两年光阴快如弹指,相同的场景重叠,薛青青如今才惊觉,原来泥是胎盘,雨是羊水。两年前,她接生了一个满身谎言的人。
两年后,同样的雨天,泥泞,她送走了世间最坦荡的人。
他有条不紊,将身后事安排得圆满,承认了过往的罪行。
唯独来不及,再给她一点回应。
薛青青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,根络尚且沾着新鲜的泥土,对这场分别始料未及,再回神,便已阴阳相别。
天地一片霜白,万物停止生长。
她摸着怀中人的脸,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人,指腹不厌其烦,去摸他的眉毛,眼睛,鼻梁,嘴唇……
她才发现他怎么瘦了这么多,皮肉都贴着骨骼,纤薄得吹弹可破。
她终于想到,她和他四个月没见,昨夜待了整宿,她怎么就不记得问问他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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